黄尘县仅仅是衮州三十六县其中的一个,除了地处崇山峻岭、有点历史、交通不便外,十分普通不过。只不过因为此县恰在中纬度地带,所以气候温暖,风调雨顺,物产丰饶,算得上鱼米之乡。另外北面有个亘古至今的寒雾森林,暗藏猛兽、奇珍、异药等等,所以若是精通捕猎采集的人,还可以此致富起家。
在县城北面,有一家姓李的人家,择了一块地势平坦之地,建筑了有一座四房一院的小院房。据说此院建筑已有十四年历史,是外地某个猎户世家,迁来此地,以依山捕猎为生计的。而胆敢住在寒雾森林附近,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。
但此县纵然富饶,仍是个穷乡僻壤的地方。这李家一家四口,除了主人李义陵会打点野兽,真靠生活的,还得是夫妻种田织布,养些鸡鸭,所以这李家仍是穷苦家庭。
伴随着秋风扫过落叶,李氏家庭北面,一块背靠小树林的山丘上,如今他们一家四口人,都在一起挖掘红土,制作砖块。
李义陵只穿一件单薄的粗布衣裳,捋起衣袖,露出一双肌肉坚实的大手,握住一把铁锹,正铲着黏土。他一起一落间速度颇快,显然是练过武的人,有一把力气,只是从早晨铲土到现在约至黄昏,他一直这么运动着,面颊有点燥热,薄衣渗透着层层汗水。
他的长子李子杰一直在他旁边,双手持着一把铁铲,只待父亲铲下堆堆黏土,就用铁铲挖过黏土,倒入两个竹箕,然后用扁担挑着,把竹箕里的黏土倒在弟弟李原,和邻长赫大牛面前。
这时长相粗黑矮壮的赫大牛,负责光着脚丫踩着黏土,还教十四岁的李原一起踩黏土,务求把黏土踩成松软泥浆,才好进行下一步手续制作红砖。
赫家妻子也在帮忙,她与李妻曹氏一起运用制砖模子,把黏土倒入模子里,进行做砖的最后一道程式。这两个中年妇女也都样貌普通,肤色黄黄的,穿着粗布裙衫,胸前围了块布,十足农家妇女的模样。
他们这么多人一齐制作红砖,是因为李家要盖新房子了。长子李子杰年已十七,已到成婚年龄。前些日,经一邻舍媒婆做介绍,李家便相中了县内一主簿长女,约定年后就结亲。
李义陵觉得自家院房太小了,尤其是夫人曹氏,所生长子李子杰可是她亲生,不似李原是另一早死的女伶所生。这曹氏素来就很宠亲儿子,对李原却处处冷漠薄待,现在李子杰快成亲了,她自然也巴不得给亲儿子盖新房。
另一边李原随着赫大牛,光着脚丫踩黏土,有时还做帮忙挑拣碎石的活。只不过他挑拣碎石只用右手,因为左手是已经脉坏死,不能动的。忽然,他脚掌一疼,他“啊”的轻呼,抬脚一看,润红带泥的脚掌上正嵌着一块尖尖的铁片,一股鲜血已涌涌流出。
李原不由面色痛苦,本已白皙似玉的脸上,更显苍白无血,他想以手按住流血的脚掌,因为左手不能动,所以站立不稳,踉跄摔倒了在地。
其它人听见了李原的惨叫声,再加上他跌倒在地,不由都停止干活,齐齐以询问的眼神看向他。
“怎么了,小原,干什么偷懒,还不起来干活。”曹氏毫不关心,反而恶言说道。
“爹,娘,我的脚被铁片刺破了。”李原有点可怜兮兮的说道。
“就流了点血,没什么要紧的。”曹氏说道。
“可是,很疼……”李原皱着眉头。
“好了,好了,我来给你包扎下伤口……”
赫夫人在旁看到,就停止了手里的活,从怀内取出一条白长布条,一边走在李原身边,蹲下身后,就给李原的脚掌伤口处包裹起来。
“好了,好了,子杰,我们继续干活吧。”曹氏对亲儿子说,又朝其他人挥了挥手,扭头不看李原,继续捧起黏土放入模子里,干起了活,嘴里还讥讽嘀咕着:“真是个废物……”
李原远远坐在杂草堆上,心里很难过,脚掌尤自生疼,忽然听见后娘这低声讽骂,他霎时感觉委屈酸楚,敏感内心受了牵引一般,双目冒出两条泪水,滚滚而流。
远处李义陵仍然用铁锹挖掘黏土,手上一起一落,其实眼角是能瞥见李原流泪的,他也颇心疼这个小儿子,怜惜他废了的左手,也怜惜他的生母苏允儿。那是十四年前,卫国江湖界十分混乱,红巾帮与大刀会群斗,他的妾女苏允儿死于帮派战乱,还是婴儿的李原也不幸被毒箭射中左臂,导致伤残难医了。
如今正妻曹氏持家,宠爱她的长子李子杰,素来冷落非亲生的李原,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!
李义陵叹了口气,摇摇头,只故作不知李原与妻子的龃龉,继续干着挖掘黏土的活。
这个傍晚过得很快,眼看天上落日渐渐西沉,光色隐隐有些黑了,曹氏才先停止了干活。她与赫大牛夫妇招呼了几句,便先返回家里,要给诸多人做晚饭了。
夜幕降临时,整个黄尘县都黑暗下来,若干户灯火,门外卷着秋风萧瑟而过。
李家四口与赫家夫妇齐聚着,正吃晚饭。厅堂两旁墙上,各挂一盏油灯,照明中间的餐桌和所有人。
因为是请赫大牛来制砖盖房的,所以晚餐招待客人,自然也要食物丰盛一点。眼下餐桌上,难得摆了一大碗红烧肉,还有两样青菜,一碟蚕豆,另外还准备了一壶黄酒,李义陵与赫大牛喝的是欢畅尽兴。
旁侧李子杰时当青年,也学会喝了点酒,或许是快要成婚,也是与赫大牛交杯碰酒,时而呵呵大笑。
唯独李原单薄的身影坐在一个角落,左手垂着,单单以右手扒碗吃饭。因为家里实在不甚富有,往日三餐难得吃荤的,所以他难免对桌上的红烧肉有点贪馋,仅仅是多夹了几块,但却又遭曹氏白眼,隐约还嘀咕了几句,总是说李原不会做事只会吃。
所以李原夹了大块红烧肉后,就放入碗中,快快吃着粗米饭,闷声不响,全然不像哥哥父亲那般纵情喜乐,喝酒吃菜。片时后,他填饱了肚子,与父亲说声请辞,就孤零零离开餐桌,往东厢房自己房间走去。
“小原儿,你脚上有伤,明日就别来踩土制砖了,好好去你的学馆,跟先生多学点学问。”临了,李义陵对李原的身后影说道。
“知道了。”李原应道。
随后李原一瘸一拐的走入自己的房间。
房间漆黑,李原摸索着往左行去,停在一张桌子边,按照记忆取来一条火折子,使劲一吹,再点燃书桌上的油灯。
随着油灯燃起一丝微弱的火焰,照亮这个狭小的房间。在书桌对面是张椅子,然后是张床铺,床旁面墙还有个小木箱,除此之外,房内便无其它器具了。
李原默然坐在椅子上,盯着油灯发呆,思绪却是很想早死的亲生母亲。据说她母亲苏允儿初生下他时,邂逅了一僧一道,说他身具灵根,与道佛有缘,所以给他取了“李原”的名字。后来青州兵变混乱,李家举家迁离,他是被母亲抱在怀里中箭伤残的,而苏允儿也在后面病死了。
现在李原有些哀伤地想着家世,忽然思绪飘飞,又幻想起了那些玄门八卦的易经世界里。他一拉抽屉,里面赫然叠放数本陈旧纸书,最上一本,魏碑字体的书名竟然是“易术归藏”。很显然,这并不是教堂学馆里的课程书,也不是四书五经,而该是一种奇门读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