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隐日出后,李家四口人又坐在一起喝着早粥。曹氏的性格虽然有点缺陷,对待李原刻薄无情,但颇勤俭,持家守道,也算是合格的农家妇女。
李原和往常一样,沉默寡语的吃饭,肚皮略饱,带着装有四书五经的书袋,出门赴往县里唯一的学院,密土书馆。
密土书馆位于黄尘县以西,离寒雾森林和李家有点远,往常还不觉得,今日李原是右脚受伤,走路须得仰着脚掌,脚跟驻地,所以走路一瘸一拐的,颇为费劲,就觉得路程有点远了。
路上,他赶巧遇上了书馆同窗兼好友薛仁怀,后者看见他走路像旱鸭,不免开玩笑取笑了几句,但李原出奇的毫不生气。
因为薛仁怀的出身来历与他一样,都是失去母亲的人。
这薛仁怀的父亲是个樵夫,父子都长得魁梧高大,皮粗肉厚。他母亲陈氏,本以织布为业,但在七八年前衮州流行的一种瘟疫里,感染病死了。
或许薛父时常感觉生活苦累,吃这目不识丁的亏,又怜惜儿子是个无母之人,所以哪怕节衣缩食,也要咬咬牙根,让薛仁怀去密土学馆读书,好摆脱这种农民生活。
但看起来薛父期望落空,薛仁怀长着大块头,不须锻炼,就肌肉强壮。但似乎有点四肢发达、头脑简单的样子,对诗书学问不在意,一心还想过要入帮派。为这个薛父曾狠狠斥责他一番,说江湖帮派是黑路子,没几个有好下场的,要薛仁怀一心读书,像县令一样生活多安稳的。
然而薛父却不知,本县城能入学馆读书的,家里都是有点钱财的家庭,像李原家,至不济也算中上之家,混个丰衣足食是没问题。
薛仁怀家里贫穷,只够买身像样衣服,书籍笔墨,零花钱就稀少了。就为这,学馆其它同窗就瞧不起他,不屑与之为伍,也只有同样是失去母亲,没甚富有的李原才会同情他些,视他为好友。
而薛仁怀虽然大咧咧是条汉子,但也粗中有细,对于李原平日的关心问候、送零食钱,是得在心里,有时候也是很感激李原的。
两人正当年少,正是那种刚刚去了童年稚气,还毫无算计他人的年龄段,所以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。
现在薛仁怀先是取笑了李原拐脚几句,随后就询问数句,显得非常关心了。
“你脚上这伤,包扎的时候有没涂酒精啊,可不要伤口发炎就麻烦大了。”薛仁怀先是关切的说道。
“没事,我今早醒来,就感觉不到疼痛了,估计伤口已经结疤了。”李原说道。
“但我看你走路这么别扭,要不我扶着你走吧。”薛仁怀又道。
“你……”李原顿时以怪异的眼神盯着他看,怪道:“你这关心也太过了吧,要是给同窗看见,你我搂搂抱抱的走路,还不让他们笑死。”
薛仁怀这才觉得说话有问题,只得干笑几声,但却故意拍了下李原的肩膀,两人继续走向密土书馆。
密土书馆藏在西边树林里,踏着一条碎石小路,渐渐听不见街道的喧嚣,进入一片青竹林,就可见到青竹掩映间,有一座围着白色高墙的房子了。粉白色的墙上写着硕大的“学海无涯苦作舟”七字,中间是个无门通道,穿过后,首先看见院子中间立着一尊圣人像,之后是间四丈长白色屋子。
这就是黄尘县唯一的密土学馆了。
待李原与薛仁怀一道跨过通道,进入学馆后,首先见到学堂小门边,依墙伫立着三四个同窗。他们身穿锦缎,油头粉面的,都是学馆里家中颇为有钱的。所谓物以类聚,纨绔子弟。
“我们密土学馆的李原,向来是左手残废了的,但还没听说,他连腿也是残的呢!”一名叫钱学斌的呵呵笑道。
“呵呵……”旁边三人也觉十分好笑。
李原面色阴沉,颇为阴怒,他自幼已不是一两回有人说他残疾了,此乃生平最恨之痛。如今钱学斌冷言热讽,如此嘲笑,他隐约起了干上一架的想法。
不过钱学斌家内也是武学世家,其一叔伯组就在赤城武馆当上教头,他母亲本是个妓女,在这黄尘县,向来张横跋扈惯了的。
李原无心与钱学斌计较,两个人打起来徒惹旁人笑话而已。
但是薛仁怀是铁牛性格,皮糙肉厚,打起架来往往不要命。李原忍住了,他却没忍住。当他俩快跨过门槛的时候,薛仁怀举起大胳膊,就想给钱学斌一拳。
反而是李原比较稳重,事有轻重,他举手就拿住薛仁怀拳头。
“薛仁怀,你他妈的想打架啊!”钱学斌怒道。
“以前不是没打过,你想打就来啊。”薛仁怀毫不示弱地道。
看着薛仁怀与钱学斌横眉怒眼,斗鸡一般,李原并不想多事,就扯了扯薛仁怀衣袖,就拉着他进入学堂了,并不去理会钱学斌这种纨绔子弟。
学堂里场景又与外不同,灰黑色的墙壁,数十张书案分三排摆放,已有十来个学生跪坐书案前,拿着一卷卷书,默默读着。
李原进入书案间,这才与薛仁怀分开,一个坐在靠里墙的座位,一个坐在中间后面的座位。
八点时分,学馆先生唐鹄生准时来了学馆,所有学生齐齐跪坐书案前,身板挺直,庄态端正,俨然莘莘学子模样。
唐鹄生是个瘦削的六旬老者,留着一绺及胸胡子,干咳一声,慢慢自怀里拿出一卷青蓝色书籍,上写隶书“道德经”。随即先生扫视诸位学生,诸学生也便从书袋里,一一摸出《道德经》这本书。
这《道德经》本是周国李耳作品,春秋末年,天下大乱,李耳辞去周朝藏史官职,隐居卫国之地华莱山上,钻研道家修身权术。适逢卫王芈离是个喜欢道家权术的人,看了《道德经》后,对李耳大为赞赏,瞬即号令全国学院必读《道德经》。
如今,唐鹄生先令底下学生诵读《道德经》全文。
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无名,天地之始;有名万物之母;故恒无欲,以观其妙;恒有欲,以观其徼。此两者,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。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……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