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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岛作品
第一章 另一个世界出来的女生

第一章 另一个世界出来的女生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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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张泛光的白纸,里头有个漂亮少女。她侧着脸看过来,眼神清澈,悬胆鼻,由于画者蓄意往脸一边涂阴影,另一边留白,便显得画里少女皮肤无比洁白,仿佛蒙着一团圣光,从天上降落。当画者仔细的给嘴唇描色,又使画里人显得动人了……

宗上诗换支铅笔,勾勒眼睛,以削得极细的笔尖落在眼瞳、睫毛、眉毛上,尽量使画中人显露思想美。

和他同桌的井寓正在听歌,侧过头来,看着宗上诗仔细绘画的模样。他注意到了画中女孩眼瞳漆黑,长而弯的睫毛,仿佛有股淡淡的忧伤。他便取下耳机,噗嗤一笑,说:“这就是你的梦中情人,像漫画。”

宗上诗仍然在涂眼影,一边说:“她很真实,我在画我的小学同学……很可笑,我和她同桌了五年。到现在尤记得她皮肤白嫩,眼睛很大,一举一动都带鸟语花香的浪漫。好像现实版的鹰侠女,天生属于画里,或记忆里……”

“可以跟鹰侠女相比?

“当然,”宗上诗停笔抬头,若有所思,“不过缺少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,可现实里,你认为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有多少真实呢?”

这使得井寓记起,以前宗上诗介绍他看《神鹰虚空》的时候,说过那书,因此思想,《神鹰虚空》里的鹰侠女是个财阀孤儿,终生不出古地,没有情感,像是个佛,这种女人不可能存在,因此不敢肯定地说:侠女只是故事,像你画的人,只有一色的铅笔线条,没有真实的色彩。而且,你真的认为它模仿的是《罗述回忆录》?

华仑一心想入王室。而我,可以让画里的人真实,只需要一盒色彩,一只毛笔,或者一瓶墨水也可以。宗上诗执著说。

井寓腼腆一笑,把手里耳机放到书桌上,随即眼睛低看,自己的手指上涂着黑色指甲油。“好吧,”井寓手伸进衣袋,取出一个小瓶,朦胧牌指甲油,递给宗上诗说:“这个刚好可以替代墨水,你好好发挥,让画里的人真实。”

No,你太幼稚了。”宗上诗斜睨井寓的嘲弄神态,以指甲油上色,够荒谬的,但他心里却想,如果真的给这幅素描画上色,头发,眼睛,鼻子,嘴唇,那么故事会否变得美丽。

“不过你觉得后面的女生如何?”井寓忽然轻声说

“谁?”宗上诗取出甲油棍。

“她戴一副墨镜。”

“你是说米莎?”宗上诗依然头也不回。

“你注意她的嘴巴,小小的,像武侠小说里说的,什么桃,什么小嘴的……”

“樱桃小嘴。”宗上诗疑问。

“对,”井寓喃喃说:“绝对是樱桃小嘴。”

宗上诗终于耐不住好奇心,掉转头,握甲油棒的手支着下颏,假意面向窗外小山,眼神却落在了米莎嘴唇上。

他看到的是一张艺术化的嘴唇,宽度约比鼻子,嘴唇上部花瓣形,下部丰满,合在一起鲜红欲滴,周边的线条极端工整,仿佛一尊雕塑被蓄意做成的样子。

宗上诗怀着画家的专注神态,足足盯了那嘴唇十秒钟,跟着视线扩大到整张脸上。

这个叫米莎的女生,皮肤白得透光,含病态,整齐的长发高高束在脑后,垂着眼睑,寂静的样子仿佛刚从另外一个世界出来。他视线继续扩大,米莎目前低着头,正专注的做雕刻。她左手拿块小木头,右手握着小刀,仔细的削划着木头,已经削划成一个大致的小木人。

宗上诗瞬间里,朦朦胧胧,恍惚感应到一种特殊的美学。但他又将看到的米莎跟小龙女比,感觉她不够超尘脱俗,跟着比较小学同学,又感觉她不够真实动人。因此他心里哼唧了一声,收回遐想,仍旧把米莎当成普通同学看。唯一不同的是,宗上诗知道米莎是个特别的女生。她由这个学期刚刚转进航海中学,由校长亲自安排在宗上诗身后、边靠窗户、可以看见小山小水的位置。她很沉静,平时不爱说话。尤其古怪的是,每节课后,她都坐在自己的坐位上,开学整整一个月,宗上诗没有一次在走廊上看见她,也没一次看见她在教室其它部位。她偶尔和同桌说话的语调,是普通话,音质甜美,仿佛流水的声音。但是她的不善于表现,和拒绝一切的行动,给外人的感觉却是孤僻多于古典。试想谁会喜欢孤僻的人,或古板的人呢?

见鬼,怎么这瓶指甲油滴在我衣服上了,井寓突然懊恼地说:“这可是件新毛衫,法兰牌的,刚刚穿的呢!”

宗上诗哦的一声,当下收回右手,侧头看向井寓的毛衫,深蓝加白的,此刻右手臂的白色毛线地带,已经被指甲油染黑了一个洞。自我愚弄说:一件新毛衫而已,不好意思,指甲油给你自己绘画吧

“算了。”井寓故作轻松的说。

没人看到,此时米莎嘴角一斜,微微含笑,一双眼睛仍然落在雕塑上,双手不停留的继续刻画。

她笑宗上诗是个书呆子,痴痴梦呓的表情。

她认识宗上诗是在一个月前,那时她刚刚离开上海,来到琅州,那天阳光灿烂,她穿一套白色运动服,头戴白色棒球帽,纯洁似天使,还戴一副浅红色墨镜,有点耍酷,乌黑秀发扎成一条长辫子垂落,装扮成神秘优雅的气质。她随父亲以及校长,第一次跨入航海中学。校长吹嘘着,说他的教育方法独特而有效果,能根据每个学生的天赋,挖掘培养成起码擅长一种技能的艺术家。这时,有两个透着独特的少年落入她的视野。在右旁走廊边,一棵香樟树下,有两个少年,一个在弹吉他,一个在看书。弹吉他的少年皮肤过于洁白,孤独的眼神,以致带给她某种世界格外忧伤的感觉,以后她会得知他叫宗上诗。看书的少年皮肤暗黄,很光滑,是井寓

让米莎感到意外的是,宗上诗在弹贝多芬的“命运”,这曲她也会一点,所以能分辨出宗上诗弹的音符不准,节奏迟钝,很是生涩,这使她不免轻轻嘲弄了下他。事实上“命运”是贝多芬晚年耳聋后作的,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音,命运来敲门,对现实的绝望和对美的渴望,区区一个少年,如何能懂呢?但他弹了,就多少有些年少成熟的奇特。因此米莎打量了下他,发现他披一件韩式潮流的白色风衣,胸前、手臂、后身到处印着英文字母,但错落有致,毫不缺乏时髦类的艺术家风范。

至于井寓,低垂眼睑看书,沉静的样子,他有十分精美的五官,散发一种小姑娘的气质。

但米莎漠然,不带丝毫表情的就轻易步过去了。她那个时候,是认为不会与这两名少年认识的,就算他俩有点古怪,有点才华,仍然仅是大千世界一种风格而已。这还不足以令自负的她多么另眼相看,于是,她与父亲、校长一道轻易步过去了,而后继续听校长吹嘘着,这学校各种小景观,如何如何模仿了世界各种奇迹在内。当他们兜了几圈,最后抵达高二十七班的教室。那一瞬间,当她重复看见宗上诗井寓坐在同桌,感觉世界像是旋转起来了,巧与缘分重叠。而在宗上诗井寓后面,有个空座位,她心里好笑地呢喃了一句:我会坐他俩后面吗?

校长姓张,体型矮胖,说话的口吻吹口哨一般幽默。他稍微介绍了下米莎,说她从上海来,以前读一座名牌学校……米莎感觉宗上诗在凝视她,或许他也认出了,他们刚刚已经见过一面。其实别的学生也都盯着她看很久,或许是她美,或许出于她是新生,但宗上诗的眼睛是不一样的,思考,遐想,仿佛想一眼看穿人心,天生的绘画家。如她所料,校长安排她坐了宗上诗后面的那个空位置。

她是一个流浪者,出身于一个流浪的家族。

她来琅州,入读航海中学,仅仅是人生中流浪世界经过的一个站点。所以她毫不在乎读什么学校,坐哪里,因为她不属于任何民族,或地方。既然命运安排她匆匆而过,她对学校,或者同学,包括宗上诗井寓,何必交付什么空泛的感情呢。与其与旁边的人聊着无聊的话,进行空洞的故事,还不如刻个木人玩玩呢!

这种艺术能令她想起早亡的母亲。那时她五岁,母亲总是在书房,身形高挑,穿黑色宽袍寂静地做各种雕塑,书房里摆着无数的木头、黏土、玉石制成的雕塑。那年母亲去世,后来她很想回忆起她的五官,但越来越模糊,这很遗憾。至于她的父亲,不值一提,是个庸俗的商人,做一种隐秘的事业,时常外出,并且会带她世界各地的跑。小学前她生活在加拿大,和一群金发碧眼的孩子一起上学,那时她对自己的黑头发很奇怪,容易孤立。中学她随父亲来了中国上海,那是一座有神秘文化的城市,现代化,含租界历史,骄傲而伤感。但她所上的那家中学,和中国其它保守而紧张的学校是一样的,学生感情麻木,这使她越来越孤独,终于在一个多雨的季节,她无缘无故大病一场。于是,父亲带她脱离苦海,来了琅州,把她送入这所追求自由的航海中学了。

她原本以为会静静淡淡的读完高中,就像乘一艘客轮,途径死气沉沉的大海。高二高三这两年后,她会选择一个国外大学,成熟了,去过一种独立、浪漫的生活。但她不知道,前桌的两个男生会那么奇怪迷人,与以前认识的所有男生都不同,这是一种小而成熟的奇特气质。

宗上诗除了会看书,还会绘画和弹吉他,偶尔还会下下象棋,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有很多爱好,这不奇怪,教科书不也种类繁多么,可是令米莎费解的是,这个男孩子每学一种艺术,都能在他这年纪称得上高手。至于井寓,虽然不像宗上诗那般爱好多样,但很有音乐天赋,他有时在女生旁边弹吉他,有人鼓掌了,他就露出一个独特的羞涩笑容,他除了喜欢贝多芬、莫扎特这些作曲家,自己也会在上课时涂写谱曲……所以米莎不能不多留意他们,并发现,他俩亲密得有点过分了,拉拉的感觉,他们除了会交流绘画音乐,还会评论某本武侠小说。

这所航海中学确实很有艺术细胞。校长是个海归博士,带来一种海外的和自己独创的教学模式,会让每个学生起码掌握一门的艺术技能,如他吹嘘,他设想这里的每个学生都是艺术家。他会考察教师,令他们讲课方式与别的学校不同,甚至可以异想天开。所以这里的老师是不会管你有没听课的,也不会管你会否考试,这与工资无关,也对知识的长远深邃毫无意义,那些还没长大的中学生,都还没学会独立思考,你说什么他信什么,为什么要受强迫去背这么多教科书呢。所以米莎的班内,学生懒散,但好多个都有一门艺术特长,诸如歌唱、写作、绘画、编程,有个别还很厉害,得过省大奖,而她自己,也有一种极致孤独的嗜好,就是雕刻木人。

这种自由,是容易使学生把社会上一些丑陋恶习带到学校的,就是抽烟、喝酒、玩扑克、谈恋爱那些。反正这是所艺术学校,不正规,热爱自由,老师只教艺术才能,不会给你塑造什么特定的性格,何况老师为钱教学,上完课就走,教室的热闹当然属于学生。米莎对此有些微意见,与厌恶反感,因为有些男生给她粗鲁的感觉,感觉很吵很闹。但这种缺少规则的教育方法真的不好么?它教出了宗上诗井寓这两个怪异天才。

米莎只能够这样理解,她们这般年龄,没有学生不是浮躁好动的。所以在她周围,一下课了,几乎每个学生都不安分,无论是男是女,都会追来跑去,米莎感到无聊,反正她是不会参与进去的,也不会与谁交流,说话谈吐也是某种奢侈的行为。只不过,她会轻易坠落宗上诗井寓交流的圈子里,他们说的话太奇怪了,明明奇思异想,却挺真的,仿佛始终有面镜子照着他们的心,呈现出了语言。他们那种生活方式也挺奇怪,一起看书,一起弹吉他,他们是不是拉拉?起码米莎没有这种过往经历。但某时两人也会轻轻吵起来,书有好有坏,音乐有高级和低级,他们钻起牛角尖来,简直不可理喻,但过后他们又互相理解了,仍然是好朋友。

世界上很少有他们这么脾气温和的人,又坐在一起,大抵这就是命运的安排,从而证明什么才是友谊。

有时候,宗上诗也不缺乏他这个年纪的幼稚和狂妄,他会给看过的书籍列个排行榜。大意是说,这本书一流,那本书二流,艺术也是有等级的。有一天,米莎经过宗上诗的桌子,就看见一本摊开的作业簿里写满书名,赫然写着《1,神鹰庵》、《2,泰坦尼克号》、《3,星浪子》一排书名。显然,宗上诗在说“神鹰庵”是第一名,这使米莎莞尔笑了,心里不这么以为,因为《泰坦尼克号》可是美国大师卡梅隆拍摄的,全球票房第一,可以列为世界名著,鹰庵》仅仅是国家级、某个时代的,怎么可以如此排名呢!何况,据她所理解,中文与英文本来就区别很大,文笔方式,和说话腔调一样东方西圆,非要对比那是早上的太阳和晚上的月亮。

虽然米莎不否认,宗上诗有些才华,他似乎琴棋书画都会点,写的诗歌充满浪漫色彩。他的家境或许不富有,因为装扮简单,但那雪白细腻的皮肤五官,使他有流光炫彩的气质,笑起来很迷人。他的眼睛凹陷,带着沉思,具有处事认真那种专神像,谈吐从容,能说几句漂亮的话。怎么说呢,他像个哲学系的学生,或说像个梦幻家。他经常与井寓谈论的话,分析起书的人物、景色、情感、内涵和意义比较仔细,有点观察力,这倒是天赋。

至于他的同桌井寓,算是一个纯粹的音乐迷,经常哼乐谱,往往抱着一个吉他,就拨出一缕从没人听过的音符了。按他说,这是在作曲,其实是改编其它名曲的旋律。他入迷到这种程度,上课也声音很轻的哼歌,神游,有时还在桌上写音符,漫游。有时候老师讲课,看到井寓写乐谱了,就点名叫了他一声,他就噢的一声,然后继续神游、漫游。他还喜欢卖弄,一到下课,他偶尔会在某个女生桌旁弹弹吉他,一当女生给他鼓掌,他就露出一个有自己特色的羞涩笑容。他和宗上诗看书一样,入迷有专神像,并且,他在这个年龄,起码已掌握了基本的作曲技能。

米莎就是根据以上看法,判定宗上诗井寓属于哪种类型。宗上诗是个书呆子,已经说了,井寓则是个音乐狂人。两个人所以能成好朋友,无话不谈,不仅出于同桌,主要是宗上诗会的,井寓也会点,井寓擅长的,宗上诗也懂点。他们各自有不同的性格与优点,却都喜欢分享,或许是友情吧,总之米莎有点羡慕。有时候,井寓会伸手从宗上诗的抽屉里拿来一本武侠小说看,宗上诗也会拨弄井寓的吉他,表情认真,好像内行人那种神态,并且弹奏的曲调含有梦的色彩。就是那种感情很深,但又空谷回声的音乐。这可以证明他是浪漫主义少年。并且他在谈论女人时,也带浓重的浪漫色彩,什么小龙女,师妃暄,林仙儿等等的,武侠女名人一大堆,就像今天他谈论的小学同学,超凡脱俗,不食人间烟火等等。

就是这样一个张着眼睛做梦的男生,突然回头看自己,并且还不小心让指甲油滴在井寓身上,情景不是很戏剧化么?这就是米莎微笑的缘故。

当然她是不会因为这一眼,就有什么想法,什么念头的。宗上诗只是作为痴人说梦,把传说的假人,对比一下自己,眼神随意,动作散漫,这样的一个梦幻男孩,根本不可能和自己有什么发展。米莎了解自己,现实主义,这与宗上诗的梦想相对。这种现实来源于她的神秘家庭,也来自她过早丧母,习惯于独立生活的生涯。虽然她现在还保留孩子气的单纯,喜欢做家家,抱着布娃娃睡,但她很理性,过早拥有家庭女性的思维和行事方法。

米莎靠在座椅上,自我思索着,时间像光逝去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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