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转命运乃天才。
——雨果
其实井寓和米莎一样,也是插班生。他比米莎只早半年,在宗上诗读高一下半年的时候,插了进来,和宗上诗同桌。那是一个春天,井寓刚进这间教室的时候,还是个拘谨、羞涩的男孩子。他穿黑白线格西装,背着个吉他,在宗上诗桌前,拘束走动,像个小姑娘一样脸红、小声地说:“我想坐你的位子,靠窗户,可以看见外面的小溪。”
宗上诗疑虑的看井寓,见他羞怯得那么厉害,皮肤光滑,话声小得像个女孩,不禁感到滑稽,转而以思索的眼睛打量了下井寓,就看到了他身后的红色吉他,感觉他是个与众不同的男孩,终于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说:“可以啊,不过你得弹首乐曲给我听。”
井寓因为宗上诗的大笑,更感到拘束了,却又感到轻松,因为他听出宗上诗的笑声很豪迈。
他随手解下吉他袋,放在书桌上,拉开链子,小心翼翼地捧出吉他,当着宗上诗的面,便开始奏乐,并且因为他是音乐的天才,奏乐后就忘了所有尴尬、拘谨和小心。天生的音乐家。他随意就哼唱起歌,是首Take Me Away,英文歌曲。井寓多年接触欧美流行音乐,所以很熟练,模仿A的动作和声音,都随意而自如。渐渐他的歌声吸引了全班学生,男的女的,或坐或站,都在旁用心聆听着,井寓感受到了,就更用心了,也更拘束了。
他就这样被同学认识,一个世界音乐翻唱高手,并且深入接触,还会晓得他懂些作曲,知道欧美音乐与中国音乐的不同,语言区别的关系,因为他研究过中外音乐。
后来宗上诗遵守诺言,并且含有对井寓的敬佩,心甘情愿地让了位子。
从那以后他们产生了一种奇特而又存在的友谊。他们谈论着,发现彼此有一种相似性,宗上诗会撇脚的音乐,井寓则会粗浅的文学,孤独的天才。在来这所学校前,井寓一直在琅州南边读书,也住在南边,因为成绩够差,被老师开除了。他源自韩国金氏家族,含有部分汉族血统,父亲是个岛屿军校级别的教官,母亲是个舞蹈家,独生子,父母都希望把儿子培养成国家栋梁,或学习出众,但井寓让父母失望了,他除了音乐别的什么都不会。他从幼年起就对音乐偏执的敏感,害怕陌生人,不喜欢说话,偏偏又能辨析大自然的声音,咚咚的流水,风吹树叶的簌簌声,鸟虫的鸣叫,一举一动都带有聆听的细胞。这种天赋在长大后逐渐显露出来,小学当过奏乐指挥手,初中得过歌唱奖。唯独不幸的是,这种天赋使他失去学习兴趣,有些老师认为他有智障,父母无奈,就把他转到这所才艺出名的私人中学了。
航海中学是所自由的学校,制度规章不会要求你成绩多好,也不会约束你,如果你有某种艺术天赋,老师甚至会培养你。但这些仍然与井寓无关,他宁可锁在世界的尽头,观看他们,而不会混入他们放肆谈论的圈子里,他不懂,为什么有的同学对谈论女生那么热情,那么猥亵,他嘲弄一切,心中只有音乐大师的梦。
然而宗上诗每日上课下课都拿本武侠小说,并会与他说说武侠小说的乐趣。或许井寓异常孤僻,但宗上诗偏偏擅长理解别人,所以宗上诗能说出他懂的语言。宗上诗解释着武侠世界,学会内功,可以以食指在岩石上刻字,可以一跳飞上悬崖峭壁,主角能够获得武功秘籍,从而不到20岁就能击败武功最高的大魔头,那里还有许多女孩暗恋着主角……所有关于武侠小说里的一切,都那么新鲜奇怪,使井寓突然想到,原来世界可以这样理解。所以井寓就问宗上诗了,能否把他手里的武侠小说借给他看看,宗上诗很大方,难得寻觅知音,当即把手里一本《笑傲江湖》递给井寓看。但井寓以前只看过一些故事会、童话,所以还看不懂《笑傲江湖》,无论宗上诗怎么解释,他都觉得那文字太苦涩乏味了。于是宗上诗笑笑,便领他去自己小学时候逛的书摊处了,并且把自己小时候入迷的,简单幼稚的书,一一列为一个书单,指导井寓去看,终于使得井寓迷入了那些奇思异想里。
渐渐,井寓也成了一个书痴,世界不仅仅只有五颜六色的音符,还有另外一种色彩鲜艳的华丽故事。毕竟是少年人吧,加上宗上诗引导有方,所以过不了多久,井寓就从一个菜鸟读者进阶成一个老读者了,他开始能看金庸、黄易的书,有时也看本李碧华写的,从此他也像宗上诗一般,会对书的优点缺点指指点点,尽管都是幼稚可笑的观点。他不知道,宗上诗偶尔会注意他,检阅他现在什么级别了,相互比较,仿佛他是宗上诗的过去,宗上诗从而回忆起曾今对武侠充满崇拜的历史。
那时,井寓除了成天看看小说,当然也不会忘记音乐,并且故事与音乐共鸣,使他能以成熟的心理分析音乐。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庸才,他也会传授宗上诗怎么弹吉他,谈论发音技巧,当某天宗上诗从井寓那学会了掌控鼻音,也能唱出歌手的音质时,宗上诗也对井寓钦佩了。何况井寓已经会作简单的曲了,利用文学的思维,他能改编、剪切、排版、整合他人的歌曲,然后弄成自己的歌,尽管还很幼稚,但在这种年纪是值得骄傲的。
井寓从宗上诗那感受到了爱,如果没有米莎,或许就到头了。然而自从看见米莎走进教室,他就感觉到这个女孩不同了,心里隐隐有,这个女孩会成为生命终点,或者拯救他进入世界的想法。
他看到米莎孤独高傲的眼睛,迷蒙,神秘,蒙着空幻的色彩,他就感觉到了,这是个懂音乐,会音乐的女孩,尽管后来他知道米莎弹奏钢琴很业余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米莎,觉得她异乎寻常的美,白得异常,五官精致,身上带着某种西洋气质,斜视一眼,动动手,都是唯美主义的。她的穿着打扮仿佛漫不经心,但天然高贵,那随便而单纯的走路样子,说话自然,可是她又不幼稚,眼神轻蔑,仿佛在说,你不过如此,等等的意思。她的笑容又很神秘,含着客气,有礼貌,似乎是为笑而笑,而不是发自真心的敞开的笑。井寓熟记那句谚语,皮笑肉不笑,但又不是米莎这种高贵的笑,拒人于千里之外,却是美丽的,它使井寓快乐与痛苦并存。
在米莎插进教室前,他对宗上诗有依恋感,哥哥,朋友,无人可以取代。他的这种感情称为爱的启蒙。因为认识宗上诗前,他始终是孤独的,把自己封锁在一个铁屋子里,像聋耳的贝多芬,以心灵感受音乐。他不是当过奏乐指挥手吗,又得过歌唱奖,关注他,和倾心他的女生当然不少,但他一个也感受不到,他一个女孩也不认识,也不知道女孩意味着什么。
唯独对米莎,他有种奇怪的感觉,喜欢欣赏米莎一举一动的唯美感。或许是他学会看武侠小说后,与宗上诗一起沟通武侠世界惯了,所以他会以幻想的眼观辨析米莎,她作为武侠美女会什么样?他看到米莎的嘴唇很小,心里就说,这是樱桃小嘴,米莎喜欢穿风衣,这是英姿飒爽,米莎会雕刻,这是武林高手,总之一切与武侠幻想有关的,都能与米莎联系在一起。
从此开始,井寓就对宗上诗认识到男人的距离了,那是一种欣赏与妒忌、友爱与冷漠、关心与利用的感情。不像男人与女人,互相是半体,永远吸引,可以融合成一个家庭。他偷偷注意着米莎,灵魂与眼睛共鸣,会激动,也会自卑,这种情感时时刺激他的自尊,爆炸音乐天赋,几乎是突然间,他就开始以为自己会是一个杰出的音乐家了。他仍然爱宗上诗,爱武侠小说,但有所舍弃,因为他找到了自己,利用文字的想象,把见解带入音乐,从而获得了至高的音乐境界。他开始能作曲,能唱声,并且相信自己很伟大,是未来的贝多芬,是未来的莫扎特。
或许少年之前的井寓曾今困苦迷茫,现在因为宗上诗和米莎的影响,他终于进入了一个属于他的世界。那里乐声曼妙,美妙绝伦。他弹着吉他,开始与班内或班外同样喜欢音乐的女生交流,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体验,他又很自信,所以能与女性获得美的沟通。他仍然有意无意的关注着米莎,感觉她越来越美,高傲的脸,带贵族气质,跟着发现她的五官,每个部位都有特色,尤其是那张樱桃小嘴,带着超越世俗的想象,是武侠传说。
于是井寓感觉世界在扭曲变化,他性格也变了,他开始喜欢在班里其它女生面前弹吉他,或卖弄嗓音,一当有女生赞扬,他就露出一个独特的羞涩笑容。他就像内心有一头狂野奔放的野兽,由小说与音乐驾驭,冲破内心锁着的门,突然看到外面的世界喜怒哀乐,全是男女情感。在认识宗上诗前的他,锁在音乐的门里,认识宗上诗后,游离在破碎的武侠梦里,现在,他却感觉到教室是个花花世界,因为有形形色色的女孩,长得毫不一样,脸蛋不同,脾气不同,一颦一笑都区别于男生的世界。突然这么多迷人的东西,把他迷住了。他学会了问候、交往、赞美、取乐、开放、热情,这使他发现,原来自己生来有谈情说爱的天性。只是在这些模仿绅士的逢场作戏间,他忘不了米莎,这个第一次把自己带进男女境地的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