笨蛋自以为聪明,聪明人才知自己哪里笨。
——莎士比亚
某个早晨,宗上诗迟到了。第一节课是历史课,宗上诗迟了十多分钟。他单手挂着书包,站在教室门口,以一双沉默灰色的眼睛看井寓。跟着他又看向米莎,眼神有说不出的无奈、绝望的气息,仿佛老了好多岁,成熟沧桑。
历史老师五十多岁,脾气温和,是最好说话的老师。他看见宗上诗在门外静静的站着,就停了说话,朝宗上诗招招手,示意宗上诗进来。
宗上诗沉默的进了教室,走路的动作依然懒散,但慢了点,并且垂着头,似乎暗藏心事,对世事无奈的感觉。他一声不吭坐在自己座位上,一手把书包塞进抽屉,直着身子,沉默的听课。
后面的米莎注意到了一切。她本来就是个细心的人。
她感到宗上诗闷闷不乐,没自信,不够潇洒。仿佛他回到了写漫画前的时候。而在《天刀》完成期间,宗上诗一直都是乐洋洋的,活泼而轻松。是什么原因使他苦闷,家庭的问题么?自己也老出家庭问题。父亲是个拜金主义者,没有人情,从小到大,只在自己生日时庆祝一下,自己喜欢吃什么,他不知道,喜欢什么礼物,他更不知道。十分苦闷的,最最贴心的母亲不在了,而自己能够记忆她的样子,只在五岁的时候。
历史课结束后,米莎直接问宗上诗:“宗上诗你今天有点忧伤?”
“我写的书遭到出版社的拒绝了,出版不了。”宗上诗回头说。
“编辑说为什么?”米莎问。
“编辑是个老头,他说我写的太过空想,其实,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梦想写出,给有梦想的人看。”宗上诗忧郁的说。
“呵呵,你那本书啊,我看了,井寓也看了,我们也都是有梦想的人啊。”米莎说。
“对,‘天刀’整本书都是梦境,是幻想,我喜欢。”井寓也支持说。
“谢谢你们这么说,但我已灰心了,我决定,以后还是把时间放在学习上,暂时不写了。”宗上诗说。
“宗上诗,请听我给你书的评论,”米莎突然正容说道:“你的书很有梦想,可是,梦想太多导致结构碎裂了,类似美国的意识流……而中国是个社会主义国家,出的书也要唯物主义的,除非大陆会走香港的武侠之路,所以呢,你的梦想先搁着吧!”
“论起世界,武侠似乎有点落后了。”宗上诗喃喃的说。
“完美的武侠梦幻,却像一张樱桃小嘴,嘴唇发香,仿佛六月的樱桃……”井寓突然有感而发地弹唱起来。
“你们扯到哪去了?”米莎说。
“呵呵,井寓说你的嘴唇像樱桃小嘴。”宗上诗突然乐了的说。
“井寓你在说我?”米莎面向井寓。
井寓脸蛋微微一红,看着米莎的眼神有点尴尬。他略微惆怅,转过了身子,心中有些发愣。刚才哼的歌曲,他很早前就谱了,当时就想着米莎谱曲,没想今天会当着米莎的面唱。而所谓的华丽女神,在井寓心中,米莎应该是最有时代感的。因为米莎是第一个把他带进男女境地的女神。
宗上诗也回身了,心中思考着,米莎说的外国风格的话。
其实他了解香港,也了解美国。书籍可以描绘出任何世界给读者知道。如《莎士比亚戏剧集》、《红与黑》、《泰坦尼克号》,欧美人总是那么浪漫,令人向往。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的作者又是那么纯洁,仿佛整个学校都那么可爱。还有《第一滴血》的史泰龙,一个具有自我主义的英雄,一种自由精神。
香港人也很自由的,他们是华人,与英国统治者有隔阂,又离中国政府很远。香港人有政治、文化的迷茫,又不受政治与文化约束,从而自由,有创造力。金庸能把武侠写得完美,开创大师风格,想怎么写就怎么写,是因不受国度干预。黄家驹能作曲,是因他自由,一个人若总是被环境信仰限制,是不能走出环境成为英雄的。李小龙的成功,也非纯粹武功好,而是他了解世界,拍的电影能带动世界潮流。
不过,无论是说美国或香港,都将涉及到国度的问题,对比目下的中国,多少有点伤感,有点迷茫,所以,宗上诗找不出话来总结问题了。
在宗上诗那种悲哀的漫思国家问题的时候,他不知道,米莎和他一样在思想,他和米莎都是耽于静想的人。
米莎是个女孩,当然不会想宗上诗式的国家问题了。她想的是女人的事情。
樱桃小嘴?那不是武侠小说里的一个夸张式形容词么?似乎,宗上诗和井寓经常议论这个。然而今天他们却说自己有樱桃小嘴。难道在他们眼里,自己成了武侠式女人了么?这是否意味着,自己进了他们谈论的武侠圈子了?还有可笑的是,井寓奏唱的歌曲,嘴唇发香,仿佛六月的樱桃……这太夸张了,一张嘴唇也发香的吗?
米莎联想成年女性的香水味,衣服香气弥漫,目下看来挺好玩的,可能男孩喜欢吧!又突然想起“香香公主”,这个宗上诗说的小学同桌,她真的很香么,是否她母亲给她洒的香水。然而自己是个没有母亲的女孩,唯有父亲,一个拜金主义者,怎么会有人懂得自己,给自己装扮呢?
米莎审视自己的的服饰,皮衣皮裤,闪着光泽,有点摩登式的潮流感。可自己完全没有宗上诗所说,窈窕淑女,超俗古典的样子。书上说女人天生爱美,可是从没哪个男人对自己说,你今天好漂亮,你好有气质哦。最重要的是,没有心目中的王子,跑过来,邀请自己参加宴会。
什么武侠小说的雍容雅贵,冰清玉洁,白玉肌肤,都与自己无关。米莎感到自己不是宗上诗说的武侠美女,她也不想做武侠美女。她颦眉思考,武侠美女不就是武侠作家写的梦,和宗上诗的梦一样,虚无缥缈,去追寻的人,才是傻瓜呢!
算了,米莎不准备继续想了。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郁闷。
但是这日米莎回到家里,却在镜子前站住。她看见自己肤色白白的,光滑的皮肤不含一丝血色,在阴影下像个吸血鬼。眼睛漆黑,睫毛很长,像是黑宝石,那淡淡的眉毛加小巧的鼻子,仿佛林黛玉一样忧伤,神态里自飘着无限伤感。自己是个没有母亲,不幸福的女人。视线又聚焦在那嘴唇上,异常的鲜红欲滴,倒的确很精小,然而为什么会被形容为樱桃小嘴?桃子米莎是见过的,但樱桃是什么样就不知道了。米莎想着微微一笑,镜子里的人有些迷人了,如云开日出般落落大方,使她心情好了许多。
紧跟着米莎回忆宗上诗的漫画,女主角唯美的模样,雾蒙蒙的眼睛,庄严典雅的服饰,纤细华丽的眉毛鼻子,还有那正脸,侧脸,仰头,低头,各种笑容,和忧伤的表情。一切都那么具有幻想的魅力。可是无论米莎以何种姿势看自己,都与漫画女主角的区别很大。米莎叹了口气,离开镜子,看来自己成不了宗上诗式的美女。
这个黄昏该干什么呢?
按往日的话,要么雕刻木人,要么画超时间主义画,要么弹奏一首钢琴曲,可是现在思绪纷乱,感觉静不下心来。米莎沿着墙壁,在房间里走了起来。她从卧室走到画室,又走到钢琴房,又转回卧室。忽然,她视野落在沙发边地上,那有一本明星杂志,封面上是50年代的武黛丽·主镜。她顿时感到武黛丽·主镜很美丽,有一双大而似雾的眼睛,尤物一样,那鼻子,嘴唇,皆很精致,尤其是具有天生的王室气质,像公主,也像王妃。要说米莎心中有个美丽排行榜,武黛丽·主镜绝对是前三名。她买这本杂志,又收藏了,多半也是因武黛丽·主镜在封面上。
或许,武黛丽·主镜这种王室气质,就是宗上诗画里的超凡脱俗的气质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