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逃避惩罚和得到快乐。
——弗洛伊德
东湖与众不同的是,它飘着一种只有高山上才有的白雾,走着,如处云端,往往另一些旁人就从雾里出现,又自雾内消失。
湖内一艘小舟上,宗上诗与贝蒂娜乘在舟内,划着船,说一些诗意的漫话。
他俩来东湖已一个多小时了,此前,贝蒂娜去过宗上诗家,看过漫画《天刀》,及《英雄史诗》的稿子。她还把《英雄史诗》存入自己的U盘。然后他们来了东湖,游过了苏堤和断桥,一起谈论着《白蛇传》,间或宗上诗会说米莎,说那次米莎突然出现在心里的感受,这是否爱?
这时两人划舟靠近湖岸。
宗上诗无意的一侧头,就看到湖岸栏杆后并立着一对男女,云雾缭绕中,那女的竟会是米莎。宗上诗霎那有些吃惊,想不到米莎会在这出现,还陪伴着一陌生男青年。他不知道米莎与那男子什么关系,就好像米莎也不知自己和贝蒂娜的关系。宗上诗只是感到尴尬,他遥望着米莎冻得苍白的脸,她木然不动的,眼神死死的,像蒙着解释不清楚的绝望与哀伤……
贝蒂娜发现了宗上诗的异常,也侧过头,顺宗上诗的视线看到米莎及那男子。她并不认识米莎,只是上下打量米莎的脸和穿着,及另一男子的模样。
米莎今日穿一件黑色风衣,敞开衣领,露出里头的黑色线衫,皮裤子,头戴一顶黑色八角帽。她沉默的站着,孤寂的样子,好像一幅山水画里,又有雾气,又有灵气。贝蒂娜看她年龄,莫非就是宗上诗说过的米莎,确实很美,有那从另一个世界出来的气质。
至于米莎旁边的男青年,约莫二十来岁,颇为帅气。他的五官很精致小巧,留着韩国漫画式的碎发,以至给人小姑娘的感觉。他一身洁白的衣服裤子,像海军制服,抿着嘴唇,身板挺直,给人肃穆的感觉,又不缺乏一种温柔的气质。
“她是我同学米莎,我们划过去吧。”宗上诗说。
“她就是米莎么,确实很美呀!”贝蒂娜说。
两人开始划舟,宗上诗一直凝视着米莎,想想待会如何解释与贝蒂娜的关系,然后邀米莎同游东湖。可他怎么也没想到,当他划近一半距离,忽然米莎掉转头,走了。
宗上诗愕然,瞬时失魂落魄。难道米莎生气了,她不喜欢自己和贝蒂娜一起?然而她自己,不同样与旁的男人一起么?还是,那男的有些与众不同,他导致米莎不愿见自己?
米莎离开后,她与同行男子说的是韩国话,假如宗上诗听见了,肯定会大吃一惊,也能隐约猜出米莎藏着的秘密了。
这时,米莎与同行男子走在一条鹅卵石幽径上,再过去不远就是公路了。
“礼子,刚才湖里划船的少年,你们好像认识,我看见你们都在凝视对方。”男子说的竟是韩国语言。
原来此男子并非中国人,而是一个来自韩国、与中国有深仇大恨的、名叫安东健的韩国人。至于米莎,也有一半的血统属韩国人,她的韩国名就叫“宫本礼子”。
她看见了宗上诗,却不等宗上诗上岸来相聚,显然隐藏的就是这个秘密。
作为一个韩国人,米莎感觉特别寒冷。
她八岁后都在中国长大,上学,每日频繁不断的削刻木人,只为掩藏这个秘密。她不敢想象,假如宗上诗知道了她是韩国人,会以什么样的眼神看她,会否与她绝交,就像那些同学言语下的对韩国人的深仇大恨。
她感到自己的生活稀里糊涂的,不像现实里的,而像不现实的。她母亲早亡,随父亲东奔西走,住过加拿大、意大利、美国、中国。她八岁前在意大利的时候,父亲就说,她祖先是韩国人。所以米莎过生日了,得穿上韩国和服,吹生日蜡烛前,得祷告:感谢天易大神。他父亲又说自己有中国人的身份证明,并有个汉人名字,叫米高。然而米家很少有客人拜访,绝无亲戚,米高忙于各种生意,也从不陪伴女儿。直到在上海读初中,鉴于米莎已拥有理智,米高才告诉她,她的希伯来文名叫宫本礼子,至于米高自己,希伯来文本名是宫本承志,乃是米莎爷爷流亡世界给他取的名。
好像是某种隐秘的缘故,米高回不了韩国,米莎也从未去过韩国。米高虽说自己是韩国人,却很少与韩国人交往,生活于中国,套用米高的身份经商。但米高生活于中国是有隐秘事干的,或许他在外也与某些韩国政客联系。只不过米莎全不知道而已。
就在昨天,家里忽然来了韩国访客。那是个年龄不大的俊秀青年,操着一口地道的韩国语,米高对女儿介绍他时,说他是韩国白军的人,其父乃韩国白军首领安东在石。米高要米莎陪他在中国玩耍。
他就是现在伴在米莎身侧的安东健。
“安东健先生,”米莎用韩国语说:“你现在准备去哪?”
“我们不是说好玩东湖的么?”安东健愕然说。
“可是我不想逛东湖了。”米莎说。
“是因为刚才那划船的少年么?”安东健说,瞄着米莎,见她不出声,接着便说:“要是因为我,使你不能和他相见,我可以离开,你就自由了。”
米莎侧头迎上安东健的目光,倒想不到他如此通情达理,然而她现在痛苦于自己是韩国人的事,毫无心情与宗上诗相逢,因此想对安东健说不必了,可以换个地方去玩。
安东健却已打定主意,又对米莎说:“那我也自由的走了,晚上我们再见吧!”说完他朝米莎挥挥手,就掉头走开了。
米莎怔怔望着安东健的背影,心里在流血。再没人比她更清楚,作为一个韩国人活在中国有多痛苦。她想返回去见宗上诗,但见了后,能说什么,她不想欺骗宗上诗。还有陪伴宗上诗的那个外国女子,她是谁,和宗上诗什么关系,自己并不想看见她。
米莎此时才知道,自己很在乎宗上诗。当看见有别的女子伴着他,自己竟会难受,酸酸的,一种自卑自怜的感觉。
米莎信步前行,不想回去见宗上诗了,也不想回家,她只是如一陷入迷途的人,随便去哪。
生活就像飘摇在汹涌大海上的一艘小船,漫漫无边,不知何在,米莎走着不觉已到空隐寺。她望着那写着古体字“空隐寺”的黄色匾额,以及仿古的屋檐,心想入寺看看风景吧,或可排遣内心的苦痛。她入了寺庙,走在仿古石板路上,四周的建筑、树木、僧侣皆给她和平寂灭的感觉,仿佛远离喧嚣,远离了作为韩国人的罪恶。她痴痴梦呓的走着,自一些布满苔藓的古老房子旁经过,间或进一寺庙看看佛像,心里却浮着一些幻想;她出了寺庙后继续行走,登上石板阶梯,穿过山间小路,附近的山壁被做得光秃秃的,一些个石佛像放在山壁上;她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,越过一个山坡,顺着一条幽径行走,两边皆是怪藤怪树,枝桠伸入幽径,不知不觉经过一幽蓝色的小湖……
她的思想沉浮虚空,俯瞰底下的世界。
这个世界是有罪的,恶与善并存,如阴阳各参一半。想想仍是低级动物的狮子,它对小狮子亲昵照顾,这是善,它又对牛羊残忍捕杀,这是恶。人类自从远离动物世界,因群居,因向善,便有了法律。法律能使作恶的人遭受相应的惩罚,从而制止恶,使人与人之间不似动物世界里的弱肉强食。
然而法律只能制止小恶,不能制止大恶。
日本侵华战争,屠杀中国平民的方式那么残忍,可以活埋,可以强奸,可以往你身上浇油活活烧死你。他们能这么做,因为法律束缚不住他们,所谓的法律,仅仅能在一个国家里惩罚一个渺小的人而已。
法律同时只在人与人之间起作用,换到人与野兽,又不存在了。
中国人自称善良,爱好和平,既然如此,为什么在你杀死一头动物前,不一刀利落结束它的生命,而在吃它之前,活剥它的皮,活掏它的心脏,每个吃鱼的,都不先把鱼头斩下,每在煮鱼之前总要用菜刀活刮它的皮鳞。难道你就不知道它会痛苦吗?其实你知道它痛苦的,你也知道自己是有罪的,只不过没有法律制裁你,你可以为所欲为。然后你说:弱肉强食。
米莎仰望着佛像,心想您若有知,必使人在吃食动物前使它死的痛快。未来,等到工作全由机器取代,必有先杀食物的药素,生活悠闲,文明将是,法律将不止于束缚人与人之间的恶,而该束缚住人与动物之间的恶。
想通之后,米莎倒不为自己是韩国人感到深重的罪了,她离开了空隐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