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都晓神仙好,只有金银忘不了。
——曹雪芹
某日下课,宗上诗自操场归来,他走在走廊上,透过玻璃看自己的座位。他看到井寓正回转身,面朝米莎说笑着,米莎则也微笑着。霎那宗上诗很奇怪,井寓与米莎何时好到这种程度,而为何,井寓这几天很少与自己说话,神秘兮兮的,穿什么燕尾服?
宗上诗进入教室后,看见井寓与米莎话说完了,井寓转回了身,待宗上诗也坐到书桌上,井寓只是冷淡的看他一眼,即假装看自己的书了。
宗上诗也装作翻开一本《莎士比亚诗集》,心里却不安定。
他记得前几天井寓扬起金表,说是他瑞士的姑妈送的,这是炫富么,他成日穿件燕尾服,是给自己看,还是给米莎看?他知道井寓父亲是军官,家境不错,但说他炫富,却是与他以往性格不同的。
还有米莎,从未说过她家多么有钱,但从她往日的华丽装束来看,她家该是相当有钱的。
唯独自己家,真正的小康家庭,确实与米莎或井寓有隔阂。
宗上诗略有悲叹,都不知道自己干嘛想这些。他想还是好好读他的诗吧。近些日子,他又迷上了诗歌,喜欢上那种不平凡的诗句。
下午放学的时候,宗上诗没立刻回家,而是去了校园旁的溪边,散步着,遐想着。
他默读着莎士比亚的诗句,走着,心思细腻。他观察着潺潺溪水,石头,绿草,野花,为一弯春色着迷。他望着天空,暗色素逐渐增多,大自然变得寂静。他想,手上这本《莎士比亚诗集》已读得差不多了,该回学校图书馆,换本别的书看。
宗上诗返回学校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道对他而言分外奇异的歌声。
——这世界、反与正、诗人走着、哦,那故事、那是非、孤独徘徊、的歌……
这不是井寓的歌声么,唱着自己填的词,他怎么会在这唱歌?听辨声音来源,似乎就在图书馆下的树荫里。
宗上诗快步走向图书馆,愕然望见,幽径里,一棵大榕树下,有一群学生环绕着榕树,井寓的歌声仍旧在人群里响起。瞬间,宗上诗意识到井寓在干什么,他在演唱,并已成功,自己该为好朋友高兴。宗上诗走至人群后,然而自人群肩膀看见里面的井寓时,又呆住了。因为他见到,榕树下一条石凳上,不仅是井寓抱着吉他演唱,在井寓身侧,还坐着米莎,她微笑着,随音乐点着头,似乎在配合井寓表演。
井寓唱得意醉神迷,没发现宗上诗,米莎自顾自点头,也没发现宗上诗,他们没看见宗上诗很紧张。
原来井寓和米莎早就谋划好了,做一对搭档,一起表演,可他们从不告诉自己,当自己是个多余的人。
宗上诗控制不了内心的酸楚,难受,他原本贫穷,没有成就,这是他最不该与米莎相处的一点。但他为什么要惦记着米莎,寒假时,偷偷画她的肖像?宗上诗灵魂抖颤,这种感觉使他相信,他其实已爱上米莎。他只不过一事无成,贫穷,所以才不正视这种感觉,并将爱掩藏,从不跟米莎说,也不跟自己说而已。
他仿佛看着一面镜子,从此再不能欺骗自己。
他犹豫,该留在这么?问井寓,问米莎,他们这是不是在谈恋爱?可是他不能容忍井寓与米莎以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瞧自己,因此,他神经抽搐,转身走了……
夜晚。
宗上诗伏在电脑桌前,静静默默的打字,重写《英雄史诗》。他要把这种失恋与心酸,混入书里,赋予书以一种绝世恋曲。他修改了《英雄史诗》的开局,主角古风正在大学攻读计算机C语言,忽然父亲破产了,他从一个纨绔的富二代变成了一个酒店里的洗碗工,曾今的恋人,如今做了他人的情妇。古风颓废悲伤,看破红尘,入了佛门,后来他会写一本旷世奇书。他会混入大千世界,认识官僚、女星、艺术家、富豪、拳击手、流浪歌手等等人物,从而写出一本英雄人物众多的书。然后这些人物都有故事传奇性,隐藏着改变世界的秘密,像武侠人物,又与现实人物混合,变成一本世界观真实,人物故事稀奇古怪的哈哈镜小说。这可能是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,但又要超过《百年孤独》……
晨曦。
宗上诗仍在写作,他仿佛在看一个属于自己缔造的世界,他的灵魂在主角身上,看到书镜里的世界及过程……石之轩的化身乃封井,两米多高,高额大鼻,眼神深邃,桀骜不顺,因为他偷窃了美国超能学院的特异功能解码器,遭超能学院的高手追杀,机缘巧合下,丢失了解码器,使古风获得,故而古风学会了特异功能。后来,古风偶尔邂逅了一个独臂怪人,乃是杨过化身易承天,知晓他空着一只手袖,站在海边,迎风凝望,只为等候一个有十六年之约的奇女子……
写到这时,天已大亮,宗上诗看看时间已八点钟,早过了上学的时间。但他毫不在乎,感到倦困了,走到床边,脱了衣服就上床睡觉了。
中午的时候,宗上诗倒去了学校。他看见米莎和井寓都望自己,他便微微一笑,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。然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又取出白纸,开始续写《英雄史诗》,间或作一首诗歌。
米莎在后凝视宗上诗俯身的背影,心里还在浮漾他刚刚的微笑,她心思细腻,捕捉到了那笑的负气与哀伤。他孤独气的走来,入座了,也不与井寓或自己说话,闷头写作,是否已知自己陪井寓演唱的事?那他责怪自己吗?可是,自己与他什么关系也没,上个寒假他还和一外国女子划船浪漫呢,他有什么资格责怪自己。
米莎霎那间头脑混乱,理不清自己和宗上诗或井寓的关系。她记得自己和井寓,或宗上诗,都是好朋友。他们本该彼此信任的相处,谁都不该责怪谁,不能因为这个和那个在一起,干什么了,就妨碍了另一个。然而她又知道,一个女的和两个男的做朋友,本就矛盾,因为女人和男人本就无法只有纯粹的友情,而会夹杂性爱,尤其他们正值青春萌芽的年纪。
但宗上诗从未对自己表示过爱慕,井寓也没,自己之所以陪井寓在榕树下弹唱,仅仅为履行诺言,答应在井寓弹唱的时候陪他,那就不食言。产生现今的矛盾,混乱,只因不该三个人离得那么近,同时认识,同时相处,逐渐发展出所谓的三角关系。
但,如果真有爱情,自己会在他俩间,选择哪个?
米莎长时期的迷惑了,她最看不清楚的就是这点,还有,她是韩国女人,本就与两个中国男孩隔一道规则上的墙,所以她更理不清这情感了。
那个下午,她为履行诺言,仍陪井寓在图书馆前演唱。
而后几天,宗上诗仍然执迷于他的写作。
某个星期六,宗上诗自外散步归家,他一进屋,就愕然看见一个本不该在此出现的女孩。那是邻居珂珂,她坐在自己家一张沙发上,瘦高的身子冻得蜷缩起来,她外套蓝色衣服,戴红色针织帽子,和一条围得很紧的围巾,露出的脸蛋和手,均给人苍白无血的感觉。
宗上诗纳闷,这位五年没和自己说过话的邻居,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?并且现在珂珂凝视自己,一点也没害怕、害羞的表情。
“宗上诗,你好。”珂珂先说。
“你好,有事么?”宗上诗说。
珂珂指指左身侧空着的沙发位子,并往右腾挪,说:“你且坐下,我有问题问你。”
宗上诗越发奇怪,搞不明白这个美女邻居跑到自己家来,要问自己什么,她说话的口吻,与自然的表情,倒好像她是主人,自己是客人一样。
“不必了,我还是站着吧,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。”宗上诗说。
珂珂笑笑,露出两个小酒窝,说:“那我就不客气了,请问,中国四大名著,作者都是谁?”
“‘罗贯中’,‘施奈恩’,‘吴承恩’,‘曹雪芹’,这又不难回答,你干嘛问我这些问题?”宗上诗回答,觉得珂珂很奇怪,怎么会跑到自己家说这些。
“向你讨教一二呀,听说你在写小说哩!”珂珂说。
宗上诗更加奇怪,珂珂怎么知道自己写小说了。他正想询问,却见里屋走出两个中年人,一个是自己父亲宗理,一个是珂珂父亲王君,他俩微笑着。
“宗上诗,你回家了,快来见过王叔叔。”宗理面带微笑的对宗上诗说。
“王叔叔好。”宗上诗说。
“呵呵……”王君笑着,对宗上诗说:“别客气,我听你妈说,你在写小说,语文很好,所以有个不情之请,想请你给我家珂珂教导下写作。珂珂她刚进文艺班,要参加市中学作文比赛。”
宗上诗才知王家父女因何而来,看向珂珂,见她斜睨自己,一脸不服气的表情,心想珂珂未必真心想跟自己学写作,自己何必自讨苦吃呢。
所以宗上诗说:“我学的是外国文学,对中国教科书作文,本也不会的。”
“贤侄何必谦虚呢,那中国现代语语法,本就传承英文语法,你就花点时间,教教珂珂吧。”王君说着,看向身边的宗理。
宗理早与王君说妥,此时以不容否定的语气说:“小诗别辜负王叔叔的期待了,身为邻居,有事情,你理所当然要帮忙。”
宗上诗只能应允,说:“好吧。”
“太好了,”王君大喜说:“珂珂,你带来你的文章没,给宗上诗看看,人家可是写书的,你得好好跟他学学。”
珂珂在旁听着,一直鼓着气,她早听闻宗上诗在学校成绩不好,上的也是私立学校,而自己可是琅州市重点中学的优生,如今反而要跟宗上诗请教写作了,她很不情愿。但她又不能违逆父亲的意思,总得跟宗上诗交流下,因此,她站起来,说:“我作文放家里,让宗上诗跟我来看吧。”